到1965年底,美国在南亚次大陆的战略重点明确倾向印度。1965年11月8日,国家安全委员会通过了题为《美国对印度的援助战略》的文件,全面阐述了美国对南亚大陆的政策及其目标。国家安全委员会认为,共产主义并没有对南亚次大陆构成直接的和迫在眉睫的威胁,“对印度的真正威胁不是来自喜马拉雅的另一边,而是至今依然脆弱的印度社会可能出现的分裂和解体”。如果由于国内政策的失败而导致印度的分裂和解体,那么如同发生在20世纪40年代末期的中国的事件一样,一个全国性的共产党政权就会出现。这样一个政权的出现不仅会破坏亚洲的力量均衡,而且还会在其他非共产党国家引发“多米诺效应”。文件强调,“在目前看来,这些可怕的可能性似乎很遥远,但真正的问题在于,这些可能性是否足够真实,以证明采取同所冒风险相称的预防措施是正确的”。国家安全委员会无疑相信上述可能性,为此建议约翰逊政府继续向印度提供经济援助,防止印度走向共产主义。[152] 在1966年初同印度总理的会谈中,约翰逊同样表示,必须按照美国的条件发展美印两国的新关系。
美国的基本条件就是,印度必须采取“铸剑为犁”的政策,因为目前南亚地区“不战不和的局面威胁着经济发展的进程”。同时,美国利用印度1965年至1966年的粮食短缺和饥荒,迫使印度政府将经济发展的重点放在农业上,并推迟对印度的军援。而在同一时期,甘地夫人不仅在越南问题上不断批评美国的政策,而且还加大同苏联的军事合作。
1965年印巴战争后,美国和英国停止向印度提供军火,印度再次寻求苏联的支持。经过谈判,苏联同意向印度提供坦克、苏-7型轰炸机以及移动雷达等。到1967年,印度购得500辆苏制和捷克产的坦克、100架战斗机;1969年至1970年,苏联共向印度提供了450辆中型和重型坦克、150辆轻型坦克、140门口径为100毫米的火炮、2艘潜艇、1艘驱逐舰、120架米格-21型歼击机、32架安型运输机、140架苏-7型战斗机、109架直升机以及50副地对空导弹发射架。[153] 同时,印度和苏联还大力加强在海军建设领域的合作。苏联海军参谋长戈尔克绍夫(Sergei Gorkshov)1968年初访问印度,同意向印度提供“基辅”级潜艇。1968年春,第一批“基辅”级潜艇运抵印度。更为重要的是,苏联同意印度可以自行生产苏联设计的武器装备,以适应印度发展军火工业的需要,从而使得印度可以在国内生产所需的2/3的武器装备。[154] 印度同苏联在军事领域进行密切合作的原因是多方面的。首先,双方达成的武器协议对印度而言是公平的;其次,印度为了抗衡美国向巴基斯坦出售先进武器,特别是超音速战斗机;最后,印度希望获得对抗中国的象征性的支持。印度国防部长查万(Y.B. Chavan)在1964年9月明确表示,苏联的武器可以在必要的时候用来对付中国。[155] 另外,苏联武器的价格相对便宜,比同性能的西方武器的价格通常第40%到50%,可以用印度向苏联的出口物资结算,从而节省印度大量外汇。苏联在1964年同意向印度提供为期10年的军事贷款,利率仅为2%。[156]
美印之间的政治关系由于因素关系的密切而日趋冷淡和紧张。当1967年1月甘地夫人向胡志明发去热情洋溢的生日贺电时,美国对印度的不满终于爆发了。腊斯克打电报给鲍尔斯说:“如果她感到她必须倾向于不结盟取悦于共产党世界,以便明白地向莫斯科表明自己的诚实可靠,那她就不能表明对美国的诚实可靠。这个国家的基本氛围不允许我们像一头老母牛那样不停的产奶,但还经常被人从旁边踢它。”腊斯克让鲍尔斯警告甘地夫人,她同约翰逊总统的个人关系“也许是印度未来安全和独立发展的最至关重要的一个因素”。[157]
1967年4月12日,约翰逊政府经过近一年多的考虑后,宣布同时向印度和巴基斯坦提供新的军援政策。这一政策规定印巴两国可以用现金购买先前美国供应的军事装备的零部件,但必须个案处理。这一妥协的方案并未使印巴双方满意。巴基斯坦在1965年战争后也积极寻求武器供应的来源。1966年从中国获得价值1.2亿美元的军火。1967年9月,阿尤布·汗访问苏联,希望获得苏联的武器装备。1968年4月,苏联总理柯西金访问巴基斯坦,意在以军事援助让巴基斯坦中止美国使用白沙瓦的通讯基地,因为这个基地距苏联边界仅150英里。1968年6月,叶海亚(A.M. Yahya Khan)率领巴基斯坦军事代表团访问苏联,经过谈判苏联同意向巴出售武器,而巴基斯坦则中止美国在白沙瓦基地的使用权。巴基斯坦决定在1968年终止美国使用白沙瓦的设施,充分体现了巴基斯坦对美国政策的不满,同时也标志着“曾经存在于美巴之间的特殊关系的仅存的残留物的消失”。[158]
冷战时期印度外交政策和南亚国际关系的重大分水岭是1971年的印巴战争。[159] 1971年印巴战争的起因于印度干涉巴基斯坦内部的政治斗争。在1970年的巴基斯坦大选,长期要求自治的东巴孟加拉人在穆吉布·拉赫曼(Sheikh Mujibur Rehman)为首的孟加拉民族主义政党人民同盟的领导下,提出了要求给予广泛自治权的《六点纲领》。1970年12月的大选结束后,人民同盟在300个席位的国民议会获得160席,穆吉布将成为全巴基斯坦的新总理。人民同盟要求叶海亚·汗(Yahya Khan)总统按照宪法的规定由它组阁,实现《六点纲领》,并为此同巴基斯坦中央政府进行了2个月的谈判,但未达成任何协议。谈判失败后,穆吉布下令开始接管东巴全部行政权力,并于3月23日升起“孟加拉国国旗”,东巴事实上已经独立。在这种背景下,3月25日,叶海亚·汗以叛国罪逮捕了穆吉布,决定对东巴人民实行军事统治,由此引发了危机。巴基斯坦军队还对东巴孟加拉人进行军事镇压,大批难民流入印度,为印度干涉巴基斯坦内政、直接巴基斯坦提供了借口。
1971年3月26日,印度官员公开宣称,印度并没有把东巴局势看作仅仅是巴基斯坦的内政;3月31日,甘地夫人向印度议会提交了《保证印度人民支持东孟加拉的自由斗争》的议案并获得通过。5月18日,甘地夫人在一次公开演说中警告巴基斯坦说,印度“完全准备战斗,如果有人把这种形势强加给我们的话”。印度大使L.K. 杰哈也提醒英国和法国说,鉴于难民大量涌入印度,印度“可能被迫采取行动以维护国家利益”。此时甘地夫人下令制定计划,要通过一次“以色列式”的闪电战接管东巴;但印度军方认为甘地夫人的计划过于冒险,他们主要担心中国方面的干预,担心其他国家特别是伊朗向巴基斯坦提供军事援助,同时苏联的武器供应也并不可靠,结束战争可能需要占领巴基斯坦全境。印度的司令官坚持至少要等到11月喜马拉雅山脉的气候使中国更难于进行干涉的时候。
印度在这一阶段加紧进行对巴基斯坦发动战争的各种准备,1971年8月9日印度和苏联签署的为期20年的和平友好合作条约是一个重要的战略部署。与此同时,苏联和印度两国领导人频繁互访,苏联向印度提供大量的军火。苏联的支持为印度发动战争提供了关键的保证。同时,印度还试图获得美国的支持,1971年甘地夫人访问美国。尼克松政府在南亚地区的目标非常简单,同双方保持良好的关系。东巴危机爆发后,基辛格在3月26日举行的华盛顿特别行动小组会议上明确表示,这场危机将引起内战,而且相当快就会导致东巴独立。[160] 不过美国决策者在危机中还是倾向于采取支持巴基斯坦的政策,其中部分原因在于叶海亚总统在1970至1971年是中美两国进行沟通的主要渠道。同时,尼克松还认为印度是苏联的代言人,甘地夫人想摧毁西部巴基斯坦,以报复这个促成中美关系的国家。[161]
1971年11月4日,尼克松在白宫接见来访的甘地夫人时表达了美国对南亚局势的立场,他强调,分裂巴基斯坦绝对没有什么好处,“由印度发动战争,这是几乎不可理解的……一旦印度发动战争,那就很难确切估算其他大国会采取什么步骤”。[162] 甘地夫人说:“印度从来没有希望巴基斯坦崩溃或者永久性的削弱。最重要的是,印度寻求重建稳定。我们希望不惜一切代价消除混乱。”在基辛格看来,甘地夫人对尼克松的态度既表现出发展中国家颇为时髦的对资本主义象征的鄙视,又暗示她过去从一些知识分子朋友那里听到的有关总统的那些丑事不可能全是假的。[16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