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鲜战争结束以来,美国学术界对有关朝鲜战争的各个方面进行了深入持久的研究,但其中一个重要问题,即美国在朝鲜战争时期试图对中国进行核打击的问题,虽引起学者的关注,但其中仍然存在值得进一步探讨的问题。美国学者对于这一问题的研究主要有三种观点:一种观点认为,杜鲁门总统任内没有认真考虑过使用核武器的问题,美国只是在战争后期考虑过对中国使用核武器;另一种观点指出,美国在朝鲜战争中推行的是“温和的、劝诱性的”外交,没有发出任何原子威胁,更不用说扩大战争、使用核武器了;第三种观点认为,美国虽然发出原子威胁,但决策者特别是艾森豪威尔的态度时常是相互矛盾的,因而这种威胁是为了取得和平而非冒险的“隐蔽”战略。[1] 中国学术界对这一问题同样缺少系统的论述和研究。本文主要依据美国有关朝鲜战争的档案文献和相关决策者的回忆录,对这一问题做初步的探析。
朝鲜战争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爆发的一场局部战争,美国推行的虽然是“有限战争”的战略,但由于战场形势的变化和停战谈判的僵持,美国决策者数度考虑要扩大战争。这种考虑的最主要的特征是,从海上和空中封锁中国沿海地区,必要时直接对中国采取军事行动,而这种军事手段则以原子弹为主要手段,对中国实施核打击。因此,在战争期间使用核武器并非是美国的“扬言”或一种“威胁”,而是美国战略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是美国政策的一种反映。这种核打击政策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试图以原子弹阻止中国人民志愿军入朝作战,试图以原子弹挽回战场的劣势,试图以原子弹获得对美国有利的停战协议。参加这一政策制定的有国家安全委员会、参谋长联席会议、国务院、国防部以及中央情报局等机构,体现了美国决策者对这一政策的高度重视。
一
使用原子弹第一次出现在朝鲜战争期间美国的政策考虑之中,是针对苏联而非中国,因为美国决策者判断北朝鲜的南进是由苏联“操纵”的。在
威克岛会谈着重讨论了中苏进行干预的问题。麦克阿瑟在分析美国和中苏的实力对比后,认为中苏干预的可能性很小,因为中国虽有地面部队但没有空军,苏联则恰好相反,而且中苏在军事行动中不能很好配合等;假如中共真的进行干预,麦克阿瑟估计其兵力不会超过6万人,“联合国军”可以轻而易举地击败它们。麦克阿瑟的结论是:“我们是最好的。”他还向杜鲁门和与会人员保证,“我相信,到感恩节的时候,朝鲜全境内的正式抵抗将会结束”。杜鲁门同意麦克阿瑟的判断。[6] 威克岛会谈后,美国不顾中国的一再警告继续北进。
尽管如此,美国决策者依然担心中国军队入朝作战将打乱美国的战略计划,为此开始考虑以原子弹轰炸中国来阻止中国进一步的参战。
其实,自从美国拥有原子弹后,美国就把原子弹纳入其国家安全战略之中,考虑在必要时使用核武器打击美国的敌人,当时打击的主要目标是苏联。埃默森备忘录不过是反映了美国在朝鲜战争初期对待原子弹的两难境地:虽然中国已经参战,但美国由于对中国的作战能力了解不够,认为通过常规力量可以打击中国。同时,由于美国低估了志愿军入朝作战的人数,试图以原子弹打击中国,迫使中国“不敢”继续与美国为敌,这样美国就有可能顺利地实现它在朝鲜半岛的战略目标。另一方面,由于种种制约因素,美国决策者不得不“小心对待”对中国使用原子弹的问题。
二
中国人民志愿军入朝作战后发动了第一次战役,经过12昼夜的激战,美国第八军团全线败退到清川江南岸。
面对美军在战场上的一再失利,美国决策者一方面频繁开会,估计朝鲜的战局发展和研究对策。另一方面,美国政界和军界的一些人开始公开声称要扩大战争、对中国进行核打击。麦克阿瑟首先主张把战争扩大到中国本土,他声称要把35-50枚原子弹投到中国东北的重工业基地和军事基地;在打击中国的进攻以后,沿鸭绿江铺设一条放射鈷(cobalt)地带,以防中国再度发动进攻。麦克阿瑟在
杜鲁门的声明是这一时期美国决策者内部讨论的结果,除上述国务院有关对中国使用原子弹问题的备忘录外,从1950年11月起,陆军部的“G-3”及“联合战略调查委员会”(JSSC)等研究机构接受国防部的指令,开始进行使用核武器的可行性的研究。“G-3”在
在上述讨论的基础上,杜鲁门在
1951年1月,国家安全委员会(NSC)通过了第100号文件(NSC/100),把对中国进行核打击正式列为美国国家安全战略之一。文件建议用海空军封锁中国,轰炸东北,同时扩大对远东地区所有非共产主义国家和集团的支持,并警告中国进一步的侵略将招致原子轰炸。[16] 3月,美国情报机构认为苏联已经向中国东北地区派驻3个师的兵力,并准备集结力量可能向日本发动进攻。鉴于此,参谋长联席会议要求总统向军方授权使用核武器。
从国务院埃默森备忘录到国家安全委员会第48/5号文件,美国决策者已正式把扩大战争纳入朝鲜战争时期的美国战略之中了,这一政策包括了以海空军封锁中国沿海、使用原子弹打击中国、“放蒋出笼”等构想,其政策目标非常明确:那就是彻底摧毁中国的军事和工业能力及潜力,进而取得朝鲜战争的胜利。但杜鲁门政府对政策的实施依然持有谨慎的态度,认为扩大战争只有出现下列三种情况才能付诸实施:美军和“联合国军”被迫撤离朝鲜半岛;中国空军大规模空袭美军;停战谈判破裂或无限期拖延。这种限制与麦克阿瑟无条件扩大战争的要求相比,更多的是从美国的实际情况出发的。但随着局势的变化,这种限制的放宽是不时出现的,使用原子弹仍被美国决策者视为解决朝鲜问题的重要手段之一。
五次战役之后,到1951年6月中朝军队和美军在三八线地区形成了对峙局面。7月美国决定开始停战谈判。谈判在1952年进入了第二阶段,由于美国违反有关战俘规定的1949年《日内瓦公约》,谈判陷入僵局。此时,美国试图通过苏联向中国施压,迫使中国按美国的条件停战。
与此同时,美国积极进行扩大战争和使用核武器的准备。进入1952年以后,美军不断进行战术核打击的模拟演习;在1952年初举行的为期17天的演习中,有11500名陆军和750名空军人员参加。5月举行的同类演习中,有1万名士兵参加。这些士兵被部署在越来越靠近核爆炸中心点的区域内,以检验核攻击的能力和效果,最近的一次离爆炸中心点仅有半英里。[23] 另外,美军还进行其他旨在扩大战争的演习。据统计,1952年10月至12月,美国进行登陆演习22次,仅12月就达15次,同时大量派特务到中朝军队后方和朝鲜东西海岸刺探情报和搜集地理、水文等资料。“联合国军”司令官克拉克(Mark Clark)还制定了扩大战争的行动计划,包括使用美国空军轰炸中国东北的目标,对中国实施两栖登陆和海上封锁;克拉克还要求解除军事行动的限制,授权他使用战术核武器。[24]
美国试图以原子弹解决朝鲜问题的三个方面,至此已全部表现出来了。在中国人民志愿军入朝作战后,它主要表现为美国企图以原子弹取得战场上和谈判桌上的优势。美国当时把决策重点放在原子弹上,主要是由于美国战略目标太大而力量相对不足;据军方报告,美国当时没有可以派出的地面部队,唯一可动用的部队只有空降82师。[25] 到1952年美国军备增长虽然很快,但要在朝鲜投入更多的部队,同时又要确保美国在世界其它战略要地的安全,仍显得极为不足,原子弹似乎可以在这方面补上缺口。考虑使用原子弹之所以成为朝鲜战争时期美国战略的一个组成部分,不仅因为它经过了美国决策者内部的论证和规划,而且,艾森豪威尔继任总统之后,仍然将这一政策作为解决朝鲜问题的主要手段之一,充分体现了这一政策对美国战略的影响。
三
1953年1月,艾森豪威尔就任总统后表示要迅速“体面地”结束战争。
艾森豪威尔时期朝鲜战场的形势是打打谈谈,谈谈打打。美国决策者认为只有采取军事上的主动,才能打开僵持的局面。美国首先考虑在朝鲜半岛采取军事行动,企图以此夺取停战谈判的主动权。艾森豪威尔就任总统后坚持认为,“在朝鲜采取非常规的地面进攻的行动路线是必要的”,而且常规进攻“在所有的方案中是最没有吸引力的”。[28] 杜勒斯也明确表示,对中共“有必要制造一种压力的威胁”,以减少其增加在朝鲜兵力的可能性,为达到这个目的,美国不排除轰炸满洲的目标。[29]
艾森豪威尔在其主持的第一次国家安全委员会会议上就提出了使用核武器的问题。在
这里艾森豪威尔提出了一个新问题:杜鲁门当时考虑使用原子弹主要是针对中国大陆的战略打击,很少考虑在朝鲜半岛上对中朝军队使用。而艾森豪威尔则主张首先以战术原子弹取得局部地区的优势,进而夺取整个战场和谈判桌上的主动。
从1953年春天起,美国开始把原子弹运往冲绳的美军基地,为扩大战争、轰炸中国做准备,但如何使用的问题仍未解决。艾森豪威尔在
尽管此时美国决策层对使用原子弹的问题仍有分歧意见,但军方坚持强硬的立场毫不动摇。参谋长联席会议通知国家安全委员会,要想在朝鲜战场以外采取任何有效的行动,将需要使用大量的战术原子武器。
在朝鲜战争后期,中朝方面掌握着战场和停战谈判的主动权,至少中国领导人自己是这样看的。斯大林去世后,苏联领导层改变了对朝鲜问题的立场。在苏联部长会议
四
为取得军事胜利和有利的停战协议而扩大战争,准备使用原子弹,这是朝鲜战争时期美国战略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贯穿于整个朝战的始末。必须指出,美国的这一政策基本上是在国际形势或战场形势对美国不利的情况下提出的,体现了美国霸权及力量的限度。值得指出的是,中共中央领导人在参战前和参战后都充分考虑了美国使用原子武器的可能性以及制约美国使用原子弹的因素。在他们看来,原子弹不光美国有,苏联也有;原子弹使用于战场不光损伤对方,连自己也要损伤;同时世界人民反对原子弹,揭露帝国主义的罪恶,使美国不得不有所顾忌。[44] 当时中共中央对美国可能采取的战略做了积极的防范措施,主要是从防美国的核打击和对中国进行登陆两方面着手的。1950年8月上旬,中央召开政治局会议,分析了朝鲜的局势,认为朝鲜战争有短打、长打、大打、原子打等几种可能。毛泽东在
对中国和在朝鲜战场上使用原子弹,与轰炸广岛和长崎截然不同,实施这一政策存在着许多不可避免的制约因素。首先,扩大战争同战后美国整个国家安全战略相抵触。美国决策者认为,朝鲜战争的爆发不能转移美国的注意力,而无视苏联始终不变的阴谋和目的。朝鲜战争爆发后不久,艾奇逊就提请参谋长联席会议注意,“我们最大的麻烦是”,在同一个错误的国家、次要的敌人作战,而对真正的敌人、“共产主义的核心”即苏联连碰都没有碰。[47] 同时扩大战争可能意味着与中苏的一场全面战争。国务院政策设计室(Policy Planning Staff)
其次是盟国的反对。这个因素在杜鲁门时期表现得最为突出,杜鲁门
最后,美国决策者就使用原子弹的具体方案存在分歧。布莱德雷在朝鲜战争初期时就认为,在中国和朝鲜没有适当的目标用于原子弹。而艾森豪威尔本人则认为可以在朝鲜战场上使用战术核武器,在
美国一直拖延使用核武器正是受制于上述诸多困难,而最终放弃是因为苏联立场的转变导致了战争结束。因此更为重要的结论是,朝鲜战争结束的关键因素,是斯大林去世后苏联方针的改变以及中共中央领导人对这一方针的赞同,而不是美国在朝鲜战争时期的所谓的“核威胁”(nuclear threats)的结果。
(原文发表于《青岛大学学报》1992年第1期,此次上网做了简短的修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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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3] Roger Dingman, “Atomic Diplomacy during the Korean War”, p. 62.
[4] Appu K. Soman, Double-Edged Sword: Nuclear Diplomacy in Unequal Conflicts: The
[5] FRUS, 1950, vol. VII,
[6] FRUS, 1950, vol. VII:
[7] FRUS, 1950, vol. VII:
[8] FRUS, 1950, vol. VII:
[9] FRUS, 1950, vol. VII:
[10] FRUS, 1950, vol. VII:
[11] FRUS, 1950, vol. VII:
[12] Appu K. Soman, Double-Edged Sword: Nuclear Diplomacy in Unequal Conflicts: The
[13] Rosemary Foot, “Anglo-American Relations in the Korean Crisis: The British Effort to Avert an Expanded War, December 1950 - January
[14] FRUS, 1950, vol. VII:
[15] Rosemary Foot, The Wrong War: American Policy and the Dimensions of the Korean Conflict (Ithaca: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1985), pp. 114-115.
[16] Russel Buhite, Wm. Christopher Hamel, “War for Peace: The Question of an American Preventive War against the Soviet Union, 1945
[17] Roger Dingman, “Atomic Diplomacy during the Korean War”, pp. 72-73.
[18] FRUS, 1951, vol. VII:
[19] FRUS, 1951, vol. V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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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Gregg Herken, The Winning Weapon: The Atomic Bomb in the Cold War (New York: Knopf, 1980), pp. 333-334.
[22] FRUS, 1952-1954, vol. XV:
[23] Appu K. Soman, Double-Edged Sword: Nuclear Diplomacy in Unequal Conflicts: The
[24] James F. Schnabel, Robert J. Watson, The History of the Joint Chiefs of Staff: The Joint Chiefs of Staff and National Policy, Vol. 3: The Korean War (Wilmington, DE: Michael Glazier, 1979), pt. 2, p. 923.
[25] FRUS, 1950, vol. XII:
[26] Edward C. Keefer, “President Dwight D. Eisenhower and the End of the Korean War”, Diplomatic History, vol. 10, no.3 (Summer 1986), p. 270.
[27]
[28] Dwight D. Eisenhower, The White House Years. vol. 1: Mandate for Change (Garden City, NY: Doubleday & Co., 1963), p. 179.
[29] FRUS, 1952-1954, vol. XV:
[30] FRUS, 1952-1954, vol. XV:
[31] FRUS, 1952-1954, vol. XV:
[32] FRUS, 1952-1954, vol. XV:
[33] FRUS, 1952-1954, vol. XV:
[34] FRUS, 1952-1954, vol. XV:
[35] FRUS, 1952-1954, vol. XV:
[36] FRUS, 1952-1954, vol. XV:
[37] Herbert Parmet, Eisenhower and the American Crusades (New York: Macmillan Company, 1972), pp. 302-303.
[38] FRUS, 1952-1954, vol. XV:
[39] 艾森豪威尔:《受命变革》,上卷,第七章。
[40] FRUS, 1952-1954, vol. XV:
[41]
[42] 逄先知、金冲及主编:《毛泽东传》,上,中央文献出版社2003年版,第179页。
[43] 逄先知、金冲及主编:《毛泽东传》,上,第183-184页;沈志华:《毛泽东、斯大林与朝鲜战争》,广东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第472-482页。
[44]
[45] 军事科学院军事历史研究部:《抗美援朝战争史》,第一卷,第153页。
[46] 齐德学:《朝鲜战争决策内幕》,辽宁大学出版社1991年版,第58,259页。
[47] John L. Gaddis, Strategies of Containment: A Critic Appraisal of Postwar American National Security Policy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82), pp. 122-123.
[48] FRUS, 1951, vol. I:
[49] FRUS, 1952-1954, vol. XV:
[50] FRUS, 1952-1954, vol. II: National Security Affairs (Washington, D.C.: Government Printing Office, 1984), pp. 334-335.
[51]
[52] FRUS, 1952-1954, vol. XV:
[53] FRUS, 1952-1954, vol. XV:
[54] FRUS, 1952-1954, vol. XV:
[55] Appu K. Soman, Double-Edged Sword: Nuclear Diplomacy in Unequal Conflicts: The
